一个人的世界,一个人的夜晚,《音乐手记》周日、周一晚23:00点与你相伴。
几天前,我从麻园经过,这是春风肆虐的时候,到处都是尘土飞扬。仅仅一个冬天麻园又重新成为一个陌生之地。其实陌生的不是麻园,而是从麻园突然消失的鹿皮酒吧和像游魂一样的啦啦。
我站在那个地方,有五个巷口某些时候你可以同时看见五对同居者从不同的路上过来。啦啦常常在这里发呆,他说:“我是自己的同居者”。我知道麻园还是麻园,它不会为谁改变。
那天我只是停顿了一下,我知道只要抬头数上去最高的一层就是啦啦的房间,那天我没有像过去一样在楼下大叫他的名字,我想那残阳如血的黄昏还会投进那麻园最高的空中阁楼吗?
啦啦走了,我是听谁说的,啦啦走了这是一个消息,一个道听途说已被信以为真的消息。啦啦的出现和他的消失一样让我永远不能确定,这可疑的生活如同不能确定啦啦的可疑一样。
那是去年冬天,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我坐在啦啦的房间里,远远的可以看见麻园的足球场,还有更远的杂草丛生的荒地,我们好像说了好多话,不,是啦啦说了很多话。在越来越黑暗的光线里,他的眼睛,他被阴暗划分出的线条像极了年轻时的卡夫卡。后来,我不再打断他,他在他的话语里跳跃着,分离着,神经质的停顿着,他最后盯着我问:“我究竟是如何成为啦啦的?”是啊,啦啦是如何成为啦啦的?我知道除我之外啦啦是不被叙述的,啦啦在我的叙述中他是失控的,他让啦啦成为信以为真的啦啦,他让啦啦对啦啦倍感陌生,可啦啦没有追究我。
然后,日子就在鹿皮酒吧的音乐中忘掉了。每天晚上,啦啦以啦啦的姿态坐在鹿皮酒吧的门口无所事事的样子。有一个酒吧,然后无所事事,这是啦啦的理想,我说,啦啦从此过上了好日子,我的口气很像是在讲述一个童话。
去年冬天,鹿皮酒吧比旁边的那些洗头店要热闹多了,放奇怪的音乐,放奇怪的电影,读听也听不懂得诗歌,自然都是奇奇怪怪的人进进出出,而这些都是啦啦弄的,这是他想要的,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什么,要多少,要多长。
有一天,我恶毒的问了一句:“啦啦的好日子究竟还有多长呢?!”
从此以后,啦啦的日子好像有些不好过了,有些过不下去了,啦啦有开始到处借钱,编各种各样的谎话,我知道,他是想让他自己也相信谢什么,比如说,想博尔赫斯那样到当地的图书馆去做一名管理员什么的。我想不是别的,是啦啦自己对啦啦的生活永远将信将疑。
对他来说,时间,梦和文字是永远大于他的。没有人知道,啦啦到底是被什么驱赶着,啦啦到底是被什么折磨着,啦啦到底是被什么抛弃的,啦啦是如何成为啦啦的?
请听今晚《音乐手记》为你带来的《啦啦是如何成为啦啦的》。
在啦啦离开麻园的某一个夜晚,我接到他的电话。在电话的声音背景里我能感到那是鹿皮酒吧对面的一个公用电话亭,而啦啦分明又喝醉了。他甚至在抽泣,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,“从来没有这么孤单过,”那天晚上他一直重复这句话,我想我的冷静或者说冷漠一定折磨了啦啦,他因此而更加绝望于何世界的交流。我后来想肯定是卡夫卡给了啦啦致命的障碍感,这倍受折磨的也正是啦啦所痴迷的,它们是这样的,当企图与世界沟通建立联系的时候,外在世界的一切可能性却成为一种局限和障碍,而这样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内心。通常置身于生活之中的愿望越旺盛自我封闭的意图也越强烈,反过来说也一样,而这时候唯一的现实就是内心的现实,唯一的真实就是灵魂感知的真实。
我曾一度相信,这样的困境是天性,他是无数个生存者中一个不幸的特例。障碍不仅给写作施予了必要的压力,而且他本身就是重要的资源,这时候的写作便给我们呈现了另一种意义。
对卡夫卡来说,他所关注的始终是他个人的局限。交流不可逾越的障碍,也许正是他写作最朴素的原因,他具有将一切局限转化为写作资源的无与伦比的能力,在他的笔下这种障碍同时具有喜剧和宿命的色彩,可啦啦呢他又选择了幽闭,他内心的锋芒和拒绝,他对虚无的深入和沉溺。我想他就是在袒露他的障碍了,我手上有啦啦99年,2000年,2001年写下的一些诗稿,他一旦交给我就不管了。我和啦啦的障碍,啦啦和我的障碍总是似有非有的存在,我发现我因为了解而进入一个人,我甚至可以伤害他了。
99年的秋天啦啦写了一组诗叫《这些日子和另外一些日子》,我选读过他的那首《慢诗》。
一百步以后我要安静下来
我安静,我要杀人犯也要安静
我要路过墓地和栀子树
我要能听见口琴声就好了要是清风吹拂就好了
可以向浩荡的月光舀一杯吗
可以在里屋倒出这一杯吗?要是可以就好了
好了我就要遇见骆驼了 这东西多么哀伤
流转千年他还在哭啊
我翻不动李贺诗集的这一页 我翻不过去
路遇秋天 连我都要枯萎
所以杀人犯醒醒吧
慢下来 换一身干净的衣裳
再任我做你的兄弟 再谋杀我
你知道亚伯死后 亚伯和该隐又见面了
而我要路过墓地 我每天都要路过墓地
可人们把我埋在哪里呢
为什么栀子花芬芳琴声悠扬 清风吹拂
啦啦的《这些日子和另外一些日子》持续了多长时间,《这些日子和另外一些日子》写了多久,我不得而知,知道的是那一年我们在丽江的士麦分手以后他写下了这些。一个人灵魂里发生的事,这已经是坦白了,想啦啦这样的人,他是可以止于诗歌的,可是在后面,他奇怪的续上了一段附记。题目叫《障碍》,我想起来了,时间是上个世纪末的秋天那个让人惶惑和不安的秋天。
“终于把《这些日子和另外一些日子》写到头了,刚好那边的放音机也开始走调,再转几圈终于发出嗡嗡的蜂鸣。最后一支昆湖烟刚好掐灭在那个大烟缸里,几缕烟子绕在手上,最后还是散了。
我呢,我很累,一天没钱吃饭了,也很饿。此刻想做的有两件事,一是马上躺下,睡觉。一是找黑鸟大哭一场喝个烂醉,此外再些什么别的,都嫌勉强。其实我想说的不外乎是一点可有可无的感受。这三四天以来,断断续续的写这组诗之外,也过日子,也过中秋,喝了些酒,也闹了些事,并且也没有像当初答应自己一样,去找一个饭碗安心工作。表面上狂啸不安的生活,其实让我内心更趋平静,也让这平静不至于犹如死水,让我真正感到刻苦恍惚的其实是别样的东西,这东西在深处在我叫做心灵深渊的地方,这东西可以命名为障碍,我在一切行为和思想中深刻感受到,我唯一感受到的就是障碍,是无法排除的障碍,逼迫我在现实中节节败退,是它迫使我写作或不写作,最终也是它让我写成这样而不是那样,障碍是不会让步的,让步的只能是我。这让我想起卡夫卡说过的一句话:‘一切障碍在粉碎我。’不同的是我的障碍它所指的却更加的宽泛,也更加的无的放失,用另一个词也许更准确或更不准确的巩固或者瓦解我的这一感受,障碍感,这个词让障碍更个人化,更彻底化了。
这些诗歌,应该是一组非凡的产品,我所期望的仅仅是在语义的转移和误读中超越交流的障碍,而这些诗的失败或者阅读的失败,它们将在于无法在任何意义上与人交流,而成为世界上无法沟通的又一部分。”
1999年,或者更早的时候,啦啦20岁,或者21岁。他爱上了一个人。女人也写诗,可那是一种什么样得爱呢!不如说是诗歌的光芒征服了啦啦。
在丽江的士麦,女人对我说起过,她在啦啦的书架上看到索尔·贝娄的那本《更多的人死于心碎》,她说在那么偏僻的山地,在那么荒凉的令人绝望的地方竟然在啦啦的书架上发现索尔·贝娄的书,这是很多做艺术的人都难以也是无法企及的阅读,这已经不可思议了。
丽江的士麦有大片大片的荒野,啦啦他宿命般的来自于这片土地,这个给了他身体、模样、感情和直觉的地方,他一直用绝望和忧伤反抗着,那是一片荒蛮之地。我说过在士麦啦啦成了唯一孤傲的王。
2000年的夏天,他这么写下他的初恋。
每天我都来,每天雾都更早的挂在树枝上
在我坐下的草地,没有肯定的寂静,只有不肯定的风,打着旋
再没什么了
在我的小镇,我做一只老狗,或做一个人是一样的
再没什么了
我的闪光在松针上
一堆堆的石头堆子四周
只要过一会儿,太阳升到树顶,走散了
还会有什么呢
每天我来看看,这是习惯的一天,如此而已
庭院里有阴影移动,
梨树幽暗,风就埋在下面
想说的是七月不要离别,八月不要忧伤
却说梨花,梨花怎么不开
一只空空的篮子,放在身边,把它扔在门外怎样,拾回来怎样
我说我会好好想想
我说要是小镇如果被水淹没,我会在水底开着船和檀木 把人都接走
但现在的庭院,庭院寂静
之前和之后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寂静了
啦啦是啦啦吗?啦啦可以是啦啦,也可以不是啦啦。啦啦是如何成为啦啦的,我唯一能说的是,在我们的世界里,一直流传着一首歌, 啦 啦啦 啦
好的,各位朋友感谢你收听今晚由古涛为你带来的《啦啦是如何成为啦啦的》,朋友们,再会
(这是我的本能反应,还是我想他了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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