瓶子的另一端是冬天

瓶子的另一端,是冬天。我这样说的时候,那些事物,在黑暗中已完成它们的迁徙。

瓶子的另一端,是冬天。我这样说的时候,窗台上那盆疯长的芦荟已经被我放到楼下的空地上;写字的桌子,那条裂缝,又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开裂了;尘土也并不飞扬;门口的下水道又被挖了起来,又看见了那条肮脏的地下河;火车还是每天经过18趟。光达又来借钱,说是要去浙江找一个女人。奇奇又去了尼泊尔,去了佛祖出生的地方,离开那天,尼泊尔暴乱。
瓶子的另一端,是冬天。我这样说的时候,微微又拿了三幅照片去参加名为体检的艺术展,受人宠辱。拉拉提了一瓶芬兰酒,和两个诗友在街头与我相遇,他指着我对身边的人说,告诉他,我不在。三鱼心力疲惫,又精力旺盛,在一个晚上和一个二人乐队说起诗歌戏剧的排演,还说,寻祷者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是不会消失的。

瓶子的另一端,是冬天。我这样说的时候,听到去年节目的录音,又流了泪。有些颜色它直接变成了果实,有些像烟灰一样的升起,它们又开始生长了。凌晨五点,看到有人祈祷,样子温顺。96路车8站地30分钟,去到这个城市最北的地方,好像去到一个瓶子的底部。在这持续的空旷里,我知道,仍然有一些不被迅速驱散的东西,这也是我持续失眠的原因。

灯亮了,又灭了。像是闪电。而闪电,你知道,它只在夏天出现;而瓶子,你也知道的,它并不存在。

很久,没有去517了。那天在篮球场,经过漆黑的那幢大楼,我都没有停下来。天色微暗的时候,在麦田书店,看到有Vesanar的文集,还有一本《跟随勇敢的心》,然后看到了那张海报。音响里,是Mary PianJohn zon的音乐,而门外,我的单车上已经落满了黑暗的灰尘。从清晨就开始的忧伤,几乎让人想放弃一切,它没有来由,可它一直都在到来。
海报上说,是放映吴嘉麟摄影作品的幻灯。其实,那天只是一念之差,我又上坡,穿过文化巷,上五楼,向右转,向左转。517那天放映了4组黑白照片,近百幅的照片,时间跨度都在十年以上。令人欣慰的是,我看到了一种期待的审美和角度,那就是——只有人性的,才是永恒的。原来,那些瞬间的永恒,它们无时不在发生着。

我坐在黑暗中的时候,想,一个人孤单的时候,他该符合度过呢?除了艺术,我实在找不到还有更好的安慰。或许有的人,他只有在这里才会丰盈起来,这注定是寂寞的,是生命的真相吧。

幻灯机在黑暗中打出一道道的光柱,那些被定格的瞬间,好象被忽然照亮的时光,那些生命中的细节和人性。拍照的日呢说,我不是想象,我是发现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野兽,那个晚上,我的野兽伏在我身边,即使黑暗,它在那样黑白的光影中,它终于安静了。

很久以来,我一直想记录下某一夜在火车站的某一个景象。那些具体印象,到后来,成为一种抽象的事物。它们在暗中,以不同的方式影响着我对这个世界的观看和感情。那是千禧年前的一个夜晚,我要搭乘一趟火车去往某一个地方。在车站广场上,我忽然发现自己陷于一个人体的沼泽中,数以千计的外来民工在寒风中集结在广场的空地上,等待着一次前往新工地的中转,或者,通往回家之路的拥挤的火车。而另一些男女,则不明不白地游荡在民工的周围。我在身体凭空造就的小道中穿行,看见无数陌生的饱经风霜的脸,看见无数麻木,既无友善,也不敌意的眼睛。有人在寒风中安然入睡,并打起了呼噜;有人在地上铺开报纸打扑克;有人傻坐着,仰望火车站周围为了迎接千禧年的霓虹灯箱;还有人,发现指甲长了,没有指甲刀,便用牙齿修理自己的指甲;有人则像我一样,在人堆中穿行,他们神色鬼祟的表情和压低的声音表明,他们在兜售一样不宜公开的东西。而我,突然感到一种汹涌而来的暗示,我是穿行在这黑暗,惨淡的人生中。
那天夜里,穿越火车站广场到候车室大约花了我20分钟时间。这20分钟时间虽不足以让我获得人生真相的经验,却足以让我对生命的存在和漂游驱于更本质的敏感。我不能确定,那些与我相遇又离开的人们,他们身上还有多少自由的人性空间,我不能确定,在这样的生命现场中,有多少人,因为这灰暗的迁徙而得到了救赎。我想,那是一种暗中的力量,他们,已经被强行地推到了拳击台上,去和一天又一天的生活格斗,而在这样的现实和时代主流之间,它究竟夹杂着什么呢?距离,又有多远呢。千禧年之夜的最后一列火车早已载着他们远去了,无数的命运都下落不明。一个时代留下一个时代的声音,有一些事物的轰然倒塌,必有一些事物在崛起;有一些事物在悄然地沉沦,必有一些事物开始飞翔,甚至是那些在暗处爬行的蛇。想一想,那些匍匐于地的蛇,为什么它们就不能飞翔呢?

不久前,有人推荐了凯鲁亚克新近出版的《达摩流浪者》。翻开扉页,发现题词竟是献给韩山子。韩山和石德是中国唐代著名的两个诗僧。他们的禅诗在上个世纪被西方汉学家大量翻译,对当代美国诗歌影响甚巨,而且,通过凯鲁亚克跨掉派的推广,他们的书路漫游,沉思通悟的生活已经成为一种理想的象征。在《达摩流浪者》里,就多次提到对韩山的敬仰。他写到,因为他过的是一种孤独,纯粹和忠于自己的生活,他热爱的,是潜行于旷野中,聆听旷野的呼唤,在星辰中寻找狂喜,以揭开我们这个面目模糊,毫无惊奇,暴饮暴食的文明的起源。在凯鲁亚克看来,韩山,他就像是苦行僧达摩的波西米亚画,而每一个流浪者,都沾染了韩山的疏狂叛逆之气。其实,和韩山同时代的人,看重的,是韩山的诗歌,并非他的隐世,而韩山的诡异的言行,我们是通过石德知道了他的一切。可这样的回答,好像是一个神话故事,他说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,他宣布他将退隐深山,远离尘世,而这个隐士,他反而以诗歌的形态存在着,那我们,该相信哪一个韩山?是传说中的,还是诗歌中的,还是凯鲁亚克的。
我还是愿意相信,其实,在这漫游的过程中,隐含了一个深刻的线索,那就是,如何把理想的空和思考的空落到真正需要承担的当下中来。我理解过去的隐士,是随风行走,随日月运转而醒睡,像草木山石一样无思无虑。从这个角度再去看韩山的诗歌,他的意行,他还是一个隐士吗?有一个人存在着就像充满了他内心活着的理由,一个人,可以进身上,他可以坐于市井,对于人的那些岁月,他的自由已经无限,他可以任意地使用它。其实在凯鲁亚克那些波涛起伏的对流浪,对历险生活的动情地书写当中,我们已经可以强烈地听到,他在呼唤,上路吧。就像在一段关于下山的描写中所见,他们毫不犹豫地往山下跑,完全听凭直觉和自然的引领。因为他们的坚信,根本用不着担心掉下去,因为,那根本是不可能的。

到底什么是真实的生活?也许,只有痛苦,爱和危险。可是让他们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真实,让他们在最后坚定和勇敢起来。万物,并非为灭而生,而是为绝而生。而这时候,他们已经忘记了是生活带动着自由,还是自由带动了生活。是的,在一个最不纯粹的年代,我只是想看见纯粹;在一个最不透彻的时代,我只是期待那在路上,觉醒后的爱。